《兄弟》者，余华记李光头、宋钢四十年恩怨离合之史诗也。同父异母，胜似亲生；患难相依，富贵反目。今以此赋述其重组之家、文革劫难、成长歧路、夺妻之恨、生死殊途。其间荒诞与悲凉交织，人性乘时代浮沉，庶几得古赋遗韵，而存今文至恸，可供品藻细读。
一、原文
《兄弟赋》
刘镇李兰，寡居带孤。夫丧于厕，人呼“屁股”。宋凡平者，挺身相助；不嫌其耻，娶为妻室。光头宋钢，结为兄弟。大白兔奶糖，一分为二；门外小板凳，并坐如依。凡平教子，以直面困厄；李兰垂泪，得昂首而活。然好景不长，风雷骤至。
文革起，凡平系狱。红袖章如狼似虎，砸其家，折其臂。光头问父臂何伤，答曰：“左臂歇矣。”凡平信守诺，逃狱赴沪接妻。车站候车，六人围攻。木棍折而复捅，鲜血流而成淖。凡平三起三仆，犹呼：“我——还——没——上车呢——”终毙于棍下。李兰归，抚尸大哭，自此十七年不洗头。
兄弟相依，命如转蓬。爷爷老死，李兰病亡。板车拉棺，四野苍茫。少年二子，无父无母。宋钢打工，供弟读书；李光头顽劣，惹事生非。然兄弟之情，愈苦愈坚。一碗饭分食，一件衣共穿。宋钢织毛衣，光头在外闯。刘镇人见之，叹曰：“此二子，真兄弟也。”
改革开放，天翻地覆。李光头办福利厂，收垃圾而致富。宋钢守五金厂，月薪三十六。二人同爱林红，刘镇之花。光头死缠，当街表白；宋钢内敛，鸿雁传书。林红择宋钢，光头痛而绝育，曰：“我不要后代！”婚后兄弟反目，形同陌路。光头富成巨贾，日掷千金；宋钢贫病交加，咳血不止。
宋钢下岗，卖假药于海南。跪街吆喝，归见妻已依光头。遗书曰：“生离死别，还是兄弟。”光头闻讯建太空墓，欲携兄骨登月。刘镇人叹：兄弟最重。
二、白话译文
刘镇有个李兰，守寡带着儿子。丈夫死在厕所里，因为偷看女人屁股，人们叫他“屁股”。宋凡平挺身而出，不嫌弃她的耻辱，娶她为妻。李光头和宋钢，从此成了兄弟。一颗大白兔奶糖，掰成两半分着吃；门外的小板凳，兄弟俩并排坐着。宋凡平教儿子直面苦难，李兰因他而能昂头活着。可好景不长，风暴来了。
文化大革命开始，宋凡平被关进仓库。红卫兵如狼似虎，砸了他家，打伤了他的胳膊。李光头问父亲的胳膊怎么了，宋凡平笑着说：“让它歇歇。”宋凡平信守承诺，逃出监狱去上海接妻子。在汽车站，六个人围攻他。木棍打断了又捅，血流成河。宋凡平三次被打倒三次爬起来，还喊着“我还没上车呢”，最终被打死在站前广场。李兰回来，抚尸痛哭，此后十七年不洗头。
兄弟俩相依为命，命如飞蓬。爷爷老死，李兰病亡。两个人拉着板车运棺材，田野苍茫。两个少年，无父无母。宋钢打工供弟弟读书，李光头顽劣惹事。但兄弟之情，越苦越深。一碗饭分着吃，一件衣轮着穿。宋钢在家织毛衣，光头在外面闯荡。刘镇人说：“这俩孩子，真是兄弟。”
改革开放后，李光头办福利厂，收垃圾发了财。宋钢在五金厂守着，月薪三十六块。两人同时爱上林红，刘镇第一美女。李光头死缠烂打当街表白，宋钢内敛写情书。林红选了宋钢，李光头痛得去做绝育手术，说：“我不要后代了！”婚后兄弟反目，形同陌路。李光头富成巨贾，日掷千金；宋钢贫病交加，咳血不止。
宋钢下岗，去海南卖假药。跪在街上吆喝，回到家发现妻子已经跟了李光头。遗书写道：“生离死别了，还是兄弟。”李光头听到消息，建太空墓想把哥哥的骨灰带上月球。刘镇人感叹：兄弟二字最重。
三、鉴赏
1、重组之家，因祸得福
首段写宋凡平与李兰重组家庭。“大白兔奶糖，一分为二”以微小物象写出儿童世界中的兄弟情深。宋凡平面对批斗仍对儿子说“左臂歇矣”，将残酷现实转化为童话般的安慰，是余华“黑色幽默”的典型笔法。宋凡平是《兄弟》中最接近于神性的人物。
2、文革劫难，英雄之死
第二段写宋凡平车站惨死。“三起三仆”写不屈，“我还没上车呢”七字，将求生欲望与对承诺的坚守融为一体。李兰“十七年不洗头”以极端行为写悼亡之深。这一段是全赋情感最浓烈处，以个体之死写时代之殇。
3、相依为命，苦中见情
第三段写父母双亡后兄弟互相扶持。“板车拉棺，四野苍茫”以空旷天地衬托孤儿之孤。宋钢织毛衣与光头在外闯的分工，写出异姓兄弟已如夫妻般互补。“愈苦愈坚”四字，概括了《兄弟》上部最动人的精神内核。
4、改革浪潮，兄弟殊途
第四段写改革开放后二人命运分化。李光头“收垃圾致富”写出时代机遇，宋钢“月薪三十六”写保守者的困顿。林红的选择成为兄弟反目的导火索，光头“绝育”之举既是对爱情的绝望，也是对兄弟情的一种极端宣誓。
5、生死殊途，兄弟永恒
末段收束全篇。“跪街吆喝”写底层挣扎的荒诞与悲凉。遗书“生离死别，还是兄弟”一句，是全赋命意所在——背叛与原谅终归于兄弟二字。光头“建太空墓”的荒诞构想，反写深情。结于“兄弟最重”，得骈文整饬之形，存余华荒诞悲怆之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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